又到一年一度的六四纪念日，我还在向朋友们解释为什么人不应该把幸福当作人生信仰。在很多具体事务上，比如在商业领域里，人完全可以追求幸福。但幸福感最大化不应当作为人生最高目标，因为那样的话，人就成为效益主义者【3】，只适合专制独裁制度，自由民主就变得不可能。其实，社会信仰从来是政治制度的基础，但中国民主派一直缺乏相关讨论。
一 谈谈灵魂
人是自己身体的囚徒。人可以感到自己的灵魂、自我意识、头脑、理性智慧等；但人永远无法钻到别人、或别的物品里面，直接感受他们的灵魂、自我意识、头脑、或理性智慧。这几样东西紧密相关，都是人的特性，没有其一也就没有其他，所以以下讨论主要针对灵魂，用灵魂代表它们所有。别人可以告诉你他有灵魂，但你无法保证他没撒谎。AI机器人也可以说自己有灵魂，只为让你觉得它与你一样。但AI只是机器，因为从没有过灵魂，它根本不可能知道灵魂是什么。很多人小时候都有过闪念，“也许除我之外，世上所有人都是机器人！” 这个命题虽然荒诞，但深想起来，它竟然不可能被直接证伪。关于别人或物是否有灵魂，人只能通过观察其外在行为，然后间接推论。无论推论结果如何，都无法被直接验证，所以本质上永远是猜测。现代哲学之父笛卡尔说，“我思故我在”，其含义是“我只知道自己的灵魂存在，其他事情我都不确定”，就体现这个意思。庄子讲，“子非鱼，安知鱼之乐？” 也类似。
人性里包含强烈的自私。如果完全跟随人性，人总希望别人和物都没有灵魂。现代心理学家们发现，孩子成长过程中存在一个时期，他觉得自己是世界唯一目的，全世界都为他而存在，都为他一人服务。其实成年人也一样，只不过学会了隐藏而已。古希腊哲学家高尔吉亚(Gorgias, 483-375 BC) 提出唯我论(Solipsism)，本质就是这个意思。一些文艺作品，比如电影《楚门的世界》(The Truman Show)，也表现这种心态。人本性以自我为中心，希望所有其他人都为我服务，都是我的工具，都类似物件或动物，都不要有灵魂。因为如果他们有灵魂，他们就有自己的利益、主张等，就不听我的，不再是我的好工具了。
当然，美梦不一定是真。另一批古希腊哲学家，如泰勒斯(Thales,约620-545BC)和阿那克西美尼(Anaximenes,约586-525 BC)，代表另一个极端，相信物活论(Hylozoism)，认为所有能运动的东西都有灵魂，包括石头、水、火、动植物等。如果没有灵魂，它们怎么会动？这些哲学家查己知物。他们觉得人抬手拿东西、或迈开腿走路，都因为人决定拿东西、或决定走路。决定就是做选择，是灵魂的一种表现。既然人有灵魂才可能做决定、人做决定才引发人运动，那么其他东西能运动，比如石头滚下山坡，就代表它也做了决定、也有灵魂。
二 石头有灵魂吗？
现代中国精英，包括我的同学朋友们，觉得物活论可笑。石头怎么可能有灵魂？科学已经很好地解释了石头为什么会滚下山坡。根据大家熟悉的牛顿物理学，我们可以精准计算石头运动过程，只需要知晓山坡的斜度、石头与山坡的摩擦力、和石头自身质量。这些都是石头所处的环境因素、以及可预知的石头自身性质，完全不涉及石头做决定。没有决定或做选择，也就不需要灵魂，物活论的逻辑也就失效了。
但是，即使国内名牌理工科大学毕业生也经常不知道，牛顿力学并非唯一力学，还有其他等效体系，包括拉格朗日力学(Lagrangian mechanics)和哈密顿力学等。在这些力学体系中，石头，或任何物体，在运动中也做决定，与人相似，让初学者惊讶。以拉格朗日力学为例，我曾简单介绍过【1】，它由拉格朗日在18世纪后期创建，可以完全替代牛顿力学，而且适用范围更广。它不仅能处理石头滚落山坡这类经典力学问题，在微观粒子领域，牛顿力学不再适用，它依然有效。
拉格朗日力学认为，任何物体运动的本质都是作用量最小化：
其中S是“作用量”；min{.}是最小化运算符，代表运动物体“做决定”，就是在所有可能路径中选择S最小者S*；t是时间；T是动能；V是势能。L是拉格朗日函数，L = T – V； S是L在时间域上的积分。运动物体的作用量类似人的工作量；运动物体“讨厌”作用量，类似人厌恶工作；人追求痛苦感最小化，运动物体则追求作用量最小化。以石块滚落山坡为例，在起始点、以及山坡上每一点，石块都“察觉”从当前到山脚之间所有可能状态路径，计算每条路径对应的作用量S，然后挑选其中最小者S*作为自己采用的路径。在观察者眼里，石头在下落过程中如同不停做决定。
图1. 石块下落的简化版。球状石头从直线山坡上滚落，延坡位移是x，山脚坐标为X。我们可以利用牛顿力学求解其路径函数x*(t)。如利用拉格朗日力学，问题就变成了在x-t空间中存在多条从(0, 0)到x=X的可能路径，其中作用量S最小的那条就是x*(t)，*代表最优解。(具体求解经常在x-v空间里进行，然后转换到x-t空间。)
(Ex. 1)的最优解必然是个极值点，必须满足极值点相关条件，于是我们得到：
这就是著名的欧拉-拉格朗日方程，被誉为经典力学中最美方程。其中 v是速度，v = dx / dt。欧拉-拉格朗日方程与牛顿定律等效，在石块滚下山坡问题中很容易验证。只要把动能和势能的定义放入上面等式，简单推导后就得到牛顿第二定律。
图2. 拉格朗日(Joseph-Louis Lagrange,1736-1813)和欧拉(Leonhard Euler,1707-1783)。欧拉是瑞士人，数学和科学史上少见的大天才，主要活跃于德国和俄罗斯。拉格朗日比欧拉年轻许多，出生于意大利，活跃于法国。18世纪中叶，等时降线问题受到欧洲数理界广泛关注。等时降线是一个特殊曲线，将无摩檫力的小球放在曲线上任一点，它们开始依靠自身重力下滑，到达终点的时间都一样。欧拉首先给出求解方法。1755年，年仅19岁的拉格朗日写信给欧拉，提出改进方法。然后二人互相讨论，互相欣赏，共同发现欧拉-拉格朗日方程(Euler-Lagrange equation)。
本文重点不是物理，而是物理背后的哲学含义。拉格朗日力学隐含，无论有无生命，物体都好像有头脑，内部如同装有一部超级计算机。在运动路径中任一点，它都察觉从当前到终点之间的所有可能路径，计算每条路径对应的作用量，然后挑选其中最优者。
(Ex. 3) 在拉格朗日力学框架下，所有物体都做最优化抉择，如同有灵魂。
拉格朗日力学与古希腊的物活论相通。前者认为物体在运动中不停做最优化抉择，后者认为物体决定运动，最优化抉择当然就是一种决定。拉格朗日力学无疑是科学。我那些宣称信仰科学的朋友们会不会因此相信石头有灵魂？当然不会！因为拉格朗日力学的解释不是唯一。牛顿力学也可以完全解释物体运动，包括石头为什么滚落山坡，其中完全不涉及物体做决定、或物体有灵魂。
小结一下，人永远无法直接感知别人或物是否有灵魂，只能从他的外在行为间接推论。但有时别人或物的行为存在多种解释，既可以被解读为他有灵魂，也可以被解读为他没有灵魂。如果纯粹基于现实证据和逻辑，旁观者们无法回答他是否有灵魂。但基于自私目的，他们经常更愿意相信他没有灵魂。因为他们希望把他当作工具，控制他、利用他，为自己服务。如果承认他有灵魂，就要接受他有自己的想法和利益，他就不再是个好工具了。
三 对比效益主义者与石头
图3. 对比石头与效益主义者。旁观者有两种方式理解他们。第一种认为他们都做最优化抉择，因此都有智慧，都有灵魂；第二种认为，他们的行为表现都可以用环境因素和可预知的自身特点解释，于是灵魂变得没有必要，所以认为他们都没有灵魂。我曾在《六四35周年随想—谁真的爱自由？》【3】第四章中讨论效益主义者的利益最大化方程和解析解特点，那些结论是此处讨论的基础。
人都自私，古今中外一致。为了私利，人对他人作恶可以毫无节制。不但专制政府如此，一般老百姓也一样。苏北农民穷得娶不到媳妇，看似很可怜。但他们残害铁链女，恶到无以复加。从秦汉到清朝，甚至民国时期，汉人普遍把欠发达的少数民族视同动物，认为他们可杀可剐，不承认他们也有灵魂、或他们的灵魂与自己一样。一个简单例子就是汉语中少数民族的名称经常带犬字边或虫字边，如壮族原名为“獠”，瑶族为“猺”，东北的肃慎、靺鞨等为“貊”，蒙古草原上的游牧民族是“玁狁”或“狁”，而所有外族常被统称为“蛮”、“狄”等。西方基督教文化传来后，中国人才有了“天下人人灵魂平等”的观念，但至今还远未落实。基督教坚定相信人人灵魂都一样、都高贵，根本不在乎现实证据，因为现实证据在根本上不重要，无力解答有关人灵魂的问题。
图4. 笛卡尔在1637年出版名著《谈谈方法》，其中讲到“动物是机械”。这个观点后来成为西方思想界主流，直到今天。法国著名发明家与艺术家沃康松(Jacques de Vaucanson,1709-1782)依据笛卡尔观点，在1764年制作出一个机械鸭，与真鸭子形态相似，能走、能吃、能拉屎、能像鸭子叫等，被当时人们视作成功验证“动物是机械”的初步尝试，受到很多名人赞扬，包括伏尔泰。上图出自19世纪末一位美国画家，试图再现沃康松机械鸭的内部结构，在历史上很有名气，但后来被发现有错误。
笛卡尔是虔诚的基督徒，他的理论将人与动物彻底分开。关于人，他遵从基督教信仰，认为人人都有灵魂；关于动物，他明确认为只是机器。机器没有灵魂、只可能是人的工具、为人服务，不可能是人的目的、或服务对象。他认为动物也一样。后世哲学家讨论人与动物的本质，都以笛卡尔理论为基础，马克思也不例外。马克思认为人是动物，意思就是人是机器，也没有灵魂。或换一种不那么冒犯听众、但本质一样的说法，人的灵魂无足轻重。既然人是动物，人就应该被当作工具，不应该被当作社会发展的目的。马克思认为社会发展的目的是生产力进步，本质与灵魂无关。马克思主义者们也批判效益主义，认为它关注个人选择，还太仁慈，属于资产阶级思想。在马克思理论中，个人根本不重要，本质只是生产力发展的工具，就像螺丝钉一样，连选择权都不应该保留。
(Ex. 4) 效益主义者有灵魂吗？科学对此模棱两可；基督教相信有；马克思主义认为没有，或不重要到如同没有。
四 感怀自由民主
在六四纪念日，大家又谈起自由民主。现代自由民主有个基础理念，就是人人灵魂平等。其中包含每个人都有灵魂、灵魂都同样高贵，即使那人是政治对手。这套理念只来自基督教。其他宗教、文化、或主义，比如儒家学说、印度教、佛教、伊斯兰教、共产主义等，都没有。它们通常按等级、或敌我把人分成集团；在不同集团之间，人的灵魂或生命价值有高低贵贱之分。比如儒家分君臣、父子，共产主义强调阶级，要求无产阶级消灭资产阶级等。只有基督教认为所有人的灵魂都是神按自己模样造的，所以都高贵，都可以与神交流，本质和地位都一样。耶稣特别要求信徒，“要爱你的敌人”。
所谓政治自由，原意就是政府不干涉人如何追求神【2】；所谓政治民主，就是相信每个人都可以与神交流，并获得真理与正义，然后政府听从他们的意见，让公共决策更接近完美。我曾回顾现代自由民主思想的由来【2】。大约在400年前，虔诚的清教徒来到荒芜的北美，按《圣经》精神建构自己的社会。他们无心插柳柳成荫，在追求神的过程中，无意间创建了现代自由民主制度。自由民主，其实就是基督徒按基督教义组织社会时自然产生的一种政治形式。
图5. 基督教社会的自由民主。自由，就是政府不干涉人追求神，让每个人独立体会神意。民主，就是公共决策遵从大家意见。假设社会里每个人都信神，但人都不完美，也受到现实利益干扰。个人意见Si = Y + Ei，其中Y代表神意，体现真理与正义，但政府不知道；Ei代表个人i意见里包含的现实利益成分。在民主制度下，政府决策 G = ( ∑ Si ) / N，就是个人意见平均值。根据统计学里的大数定律，当社会总人数N足够大时，个人利益Ei几乎互相抵消，G ≈ Y，公共决策接近神意、大约体现真理与正义。相对比，在完全唯物的社会里，无人信神，如果实行自由民主政治，Si = Ei，个人意见完全被私利驱使，造成G不再反映神意Y，变得与真理正义无关，自由民主失去存在理由。
信仰唯物论是一个正反馈过程。越相信“人是动物”，人就越唯利是图，变得越像动物。经过70多年、三四代人，中国已是个彻底的马克思主义社会。不但政府和执政党相信马克思主义，普通老百姓也信；不但毛派信，民主派也一样；甚至很多受过洗的中国基督徒，其内心也是马列毛思想。我们这批经历了89六四运动的大学生，算是中国人里最支持自由民主的一群。其中大多数声称不信马克思主义，但他们依然是无神论者，相信唯物主义，包括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那套，并在人生大事中追求个人幸福感最大化、或现实利益最大化。他们其实还是马克思主义者，只是不自知。
我熟悉的六四活跃分子们，几十年来在追求个人幸福感最大化、或利益最大化过程中表现出智慧，感到自我存在与自我实现。他们以为政治自由就是追求现实利益最大化的自由；他们要求参与国家决策，希望因此获得更多利益，他们以为这就是民主。但在中国政府看来，他们与其他人一样唯利是图。如果给他们更多自由、或更多民主权力，他们只会放大自己的自私自利，更肆无忌惮地追求自己的利益、或自己所属集团的利益，对国家与社会整体没什么好处。我们不得不说这个观察是对的。唯物主义者和效益主义者们的心里没有超越现实利益的真理或正义。如果有更多选择权，他们只会用之以自肥，对社会无益。面对这样的老百姓，政府自然觉得马恩列斯毛说得对，就应该对他们实施专政，压制他们的自私自利，把他们变成社会的螺丝钉、党与政府的老黄牛。只有这样，社会才会安定、国家才会发展。中国的专制于是延续。
即使共产党倒台、民主派上台，后者也会发现前者早已发现的局面。这个国家的人民都唯利是图，心中没有超越利益的真理与正义，如同一群都想吃掉对方的动物。如果真的推行自由民主，绝大多数人会用新权力和自由于自肥，争权夺利将加剧，国家又会像北洋时期那样进入乱世。如果对国家负责，民主派也会停止推行自由民主，重回专制传统。在六四前后几年里，在国内外压力下，中共曾推广农村基层选举试点。上级派到农村的干部数量减少，民选干部比例增加。但后来历史表明，民选干部得到权力后大多只顾自己、或自己家族利益，其中很多人变成村霸、乡霸等，总体效果不好。农村基层民主因此驻足不前。
所以，只要国人都把幸福感最大化、或现实利益最大化当作人生最高目标，无论谁掌权，为了保持社会安宁稳定，中国都将是专制体制，人民将继续被奴役。信奉无神论、唯物主义、和效益主义的人民只适合专制。当下大家都看得出，中国政治问题很多，自由民主难行，未来危机四伏。国人也都关注政治，同学朋友们平时特别喜欢讨论政治。但中国政治问题的根源、以及解决问题的钥匙，都不在政治范畴内部，而在于民族信仰。
注释
- 骆远志，2021，不包含“力”的力学理论，https://lyz.com/newtonian_simplified/
- 骆远志，2023，现代自由民主思想到底怎么来的？https://lyz.com/ liberty-bible/
- 骆远志，2024，六四35周年随想—谁真的爱自由？ https://lyz.com/64-35years/
2025年6月6日，本想六四前完成，但写得总比计划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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