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七. 哲学的首要抉择：理性与经验之争)

H. 普罗提诺重塑“可感知性”

“可感知性”(sensibility)是柏拉图庞大理论体系中的基础概念。根据它，他才划定感性世界与理型世界。他的名声越大、他的理论越成功，人们就越要严格审视这个基础。逐渐有人觉得这个概念可疑、不够牢靠。其中最著名的两个人都是他的学生，第一个是同时代的亚里士多德，第二个是数百年之后的普罗提诺。可感知的东西就是物体。柏拉图认为物体由两部分构成，理型与原始物质CHORA。但这两部分都不可感知，为什么它们结合后就可被感知了？在柏拉图理论里，可感知性是个0与1变量，比如1代表可被感知，0代表不可被感知，柏拉图的理念可写成：

这个等式当然令人疑惑，于是他用类比法解释，工匠神将不可感知的理型投射到不可感知的CHORA上，结果就是可感知的物体。现代人翻译，理型就像一束射向远方的光，CHORA就像一张白布。在完全黑暗中，它们中任一单独存在，人都看不到；但如果二者同时存在，光撞到白布，人就看得到。柏拉图有个类似解释，但当时科学不发达，他认为人看东西时眼睛放射出光芒，造成他的解释混乱，无论在当时还是现在，都显得说服力不足，让亚里士多德与普罗提诺难以接受。

与可感知性相关，柏拉图世界模型里还有更深层问题。他的一个重要结论是，理型在“存在”的标尺上地位最高，CHORA最低，二者联合而成的物体居于中间。但看他理论细节，理型与CHORA都存在、都永恒不变，且都是物体的必要条件，具有平等的影响力。凭什么CHORA的存在度低于理型呢？他的结论与细节不完全贴合，让很多人觉得他的整个理论欠缺说服力。再者，有效的理论需要能够解释多个现象。如果一项理论只能解释一个现象，这个理论本质上只是复述现象，没有真解释。柏拉图“两个不可感知元素合在一起成为可感知物体”的理论只能解释一个现象，即感性世界与理型世界不同，所以本质上只是复述，没有真解释。

亚里士多德首先发难，抛弃了老师的理型世界概念，认为抽象的理型只藏在物体内部、理型与原始物质从不分离。但他需要回答为什么人感官感知不到理型，头脑里却能够理解物体内部的理型。比如人面对一张方桌，五种感官感知都不会告诉人它就是正方形，因为现实里不存在纯粹的正方形，但人的头脑能马上联想到抽象的几何方形与相关几何原理，比如其对角线是单边的1.44倍。人为什么能将现实里的方桌与抽象的方形联系起来？亚里士多德因此提出人的灵魂分高低两部分，其中低级部分基于肉体，与动物肉体类似，包括五感；高级部分来自肉体之外的神圣头脑，神圣头脑告诉人物体内部的理型，比如告诉人方桌与方形相关。亚里士多德表面上否定了理型世界，但又引入神圣头脑。神圣头脑存于什么地方？那个地方就是另一个版本的理型世界。所以他对老师的否定又自我否定，步入死胡同。亚里士多德在众多实用学科里硕果累累，但他的整体世界观混乱。虽然在很多具体问题上他突破了老师，但总体讲并没有，所以他对西方思想史的影响力远不如老师。

普罗提诺对柏拉图的修正远更有效。类似柏拉图扬弃巴门尼德非黑即白的“存在”概念、转而将“存在”视为平缓连续的变量，普罗提诺也扬弃柏拉图非黑即白的“可感知性”概念，转而将“知晓”视为平缓连续的变量，将“感官感知”视为“知晓”的最低级形式。人可以在头脑里获知纯数学、纯逻辑等，按普罗提诺的语言，就是人“知晓”神圣头脑。人也可以结合纯数学与现实，理解物理原理和现实中各种道理，按普罗提诺的语言，就是人“知晓”宇宙灵魂。依此类推，人可以感官感知物体，按普罗提诺的语言，就是人“知晓”感性世界。这三种“知晓”的层级由高到低，因为知晓对象在形而上标尺上由高到低。普罗提诺依赖古老的同类相知原则，通过“知晓”概念一下子解决了多层级的认识论问题，不像柏拉图的“可感知性”概念只能解决一个问题。

普罗提诺的世界模型完全以元一为核心，以与元一之间的距离为标尺，不像柏拉图以“存在”为标尺。原始物质APEIRON离元一最远，所以形而上层级最低，避免了柏拉图模型中原始物质CHORA和理型同样存在造成的问题。总之，普罗提诺的世界模型实现了柏拉图追求、但未真正做到的，由高到低的形而上层级渐变。

I. 普罗提诺扬弃工匠神

普通人看柏拉图和普罗提诺的世界模型，如图47，最明显区别就是前者里有个工匠神、后者没有。工匠神在柏拉图的世界里至关重要，体现神圣头脑或智慧，但长期招来混淆与误解。前文中多处谈及工匠神，这里做个总结。柏拉图继承希腊传统宗教，将工匠神设计得像个神仙、也像个人，因为传统希腊宗教里的神仙都像人。工匠神像石匠打造雕塑、或木匠做家具那样创造宇宙，将抽象的念头转变成实物。可见，工匠神与传统神仙一样具有能动性，而且是柏拉图世界模型里唯一具有能动性的元素。但不像传统神仙，工匠神没有选择自由，不具备人格。他的拟人化只停留在行为层次。

传统希腊神仙具备人格，有爱恨情仇、喜怒哀乐等，有好有坏。但希腊哲学家们追求理性和规律，认为世界的终极主宰是哲学原则，包括自然法则与道德原则，不是喜怒无常的拟人神。于是哲学家们重新界定神，认为神就是规律和原则。比如毕达哥拉斯认为世界本质是数字，数字就是神；数字完美，所以神也完美。柏拉图更进一步，认为世界终极至善，包括真美义等，工匠神完全按这些哲学原则行为。受到当时理性发展水平限制，哲学家们又理所当然地认为，每个问题只有一个正确答案，比如2 + 3必须是5。推而广之，他们认为终极真善美义只允许一种结果，工匠神完全按原则行事，体现智慧，也因此没有选择自由，所以本质机械，无法拥有情感、私欲、或灵魂，因为这些东西似乎都要求选择自由。可见，工匠神不是人格神，只是个彼岸世界里的完美机器人，既没有爱，也没有恨。与之相对比，基督教的神也完美，但同时也是爱，并且是个人格神。基督教神学在希腊哲学基础上有突破。

工匠神像人一样工作，读者自然觉得他创世发生在时间维度里，但柏拉图明确说创世之前时间不存在，这点在柏拉图身后曾长期被哲学界诟病。普罗提诺用“流溢”取代“创造”。流溢是时间维度之外的创造。创造，代表在某个时间点被造之物不存在、然后从无到有变成存在。凡“从无到有”都必然经历时间，而流溢发生在时间之外。如果A流溢出B，B并没有因此经历时间维度里的从无到有。流溢其实代表A与B关系不对称，B存在依赖A存在、但A不依赖B，即A的存在等级、或形而上等级高于B。柏拉图认为“至善”存在等级最高，物质的存在等级最低，中间逐层下降。但在他的理型世界里，不同层次实质代表概念归属的逻辑关系，比如“至善”包括真美义，没有令人信服地体现“至善”的存在等级高于真美义。普罗提诺的“流溢”概念在这点上做得更好。

普罗提诺扬弃了工匠神，分拆其能动性功能，再逐一赋予彼岸世界里的新主体们，包括元一、神圣头脑、和宇宙灵魂。它们都流溢，所以都有能动性，都是神。在柏拉图的世界里，创造只发生在一个层级上，就是从理型世界到感性世界。这让感性世界变得特殊，比如工匠神似乎完全因为感性世界才有存在的必要，违背柏拉图认为“至善”是世界终极源头，感性世界存在层次最低、真实性最低、最不重要的原意。在普罗提诺的世界里，流溢发生在每个层级上，如泉水从泉眼开始、逐阶漫溢。元一就是整个世界的“泉眼”，代表存在、真实、智慧、美、正义等的源头；离元一越远，这些性质就变得越弱；神圣头脑和宇宙灵魂虽然都流溢，但它们的流溢终极来自元一。整个模型里看似有三个流溢源、三个神，实质只有一个流溢源、一个神，就是元一。总之，普罗提诺的世界模型更好体现了柏拉图的原意，成功建立起绝对一元的哲学体系，避免了柏拉图模型中理型和CHORA并列共存的二元结构。

J. 普罗提诺与当代科学

当代科学体系令人惊讶地贴合普罗提诺的世界观。综合看量子物理与相对论，所有物质与力都是定义在时空之上的场。时空本身也是场，由度规张量g_μν与裸流形M结合而成。M仅是时空点的集合，没有一般人觉得习以为常的性质，如距离、角度、曲率等，与普罗提诺的原始物质(HYLE或APEIRON)神似。度规张量g_μν赋予裸流形M最基本的局部距离定义，然后以局部距离为基础，M才有了完整的距离、角度、曲率等性质，时空场才产生，各种代表物质与力的场再附着于时空场而存在。以普罗提诺的世界观角度看，所有这些场，包括度规张量g_μν，都是宇宙灵魂投射到裸流形M上的理型，这些理型与作为原始物质的裸流形M结合而成感性世界。

在普罗提诺世界观里，神圣智慧代表与感性世界无关的智慧，所以应该包括现代纯数学，其内容无生无灭，不随时空变化；宇宙灵魂代表主导感性世界的机理、原则等，应该包括现代科学理论，比如相对论场方程、量子场、波函数等，形式上是数学，但定义在时空中，依赖时空。大爆炸理论表明时空有起源，所以所有科学理论都非永恒，它们依赖纯数学，存在等级低于纯数学，所以可以说纯数学“流溢”出科学理论。量子场坍缩而成代表物体与力的各种粒子，粒子构成感性世界，所以可以说科学理论“流溢”感性世界。坍缩过程里包含随机因素，如同神按隐秘的喜好做自由选择，并非纯机械理性，所以普罗提诺称科学理论这个存在层级为“灵魂”、而非“头脑”。前者包含类似人的脾喜好等，后者没有、只有纯机械理性。普罗提诺终生热衷闭关冥想，只在自己头脑里摸索世界本质，竟然在1800多年前就获知当代科学才体现出来的宇宙根本道理，让人叹为观止！

K. 几句总结普罗提诺

在普罗提诺的世界模型里，头脑或智慧高于灵魂、灵魂高于感性世界。这点来自柏拉图的思想，柏拉图很重视，但没能在自己的世界模型里表达清楚。他认为在任何体系中，形而上原则最高，灵魂次之，物质最低。在《理想国》中他提出人格分三层，智慧(Reason,也可译为“理智”、“理性”等)最高、性情(Spirit,也可译为“意志”、“血气”、“激情”等)次之、欲望(Appetite)最低；最优国家政体也分三层，哲学家国王代表理性、地位最高，军人贵族代表国家精神、地位次之，最底层是工匠、通过劳作满足国家物质需求。在《蒂迈欧》中他讲到世界分三层，最高是神圣头脑，第二是宇宙灵魂，最低是物质现实。普罗提诺总体继承了这套理念，但将至善从神圣智慧中分离出来，升华为“元一”，成为整个存在体系的新源头，体现世界的终极绝对统一。

“物质”是国人心目中的核心哲学概念。马克思认为物质是世界的根本，所有抽象理念都依附于物质。柏拉图是唯心主义鼻祖，是马克思的死对头，但也认为万物内含独立于理型的核心，就是CHORA；即使没有理型，CHORA也存在。普罗提诺比柏拉图更唯心，怀疑物体内含任何独立于理型的核心，但没做到彻底否定，将原始物质定义为APEIRON，就是说不清道不明，可能存在、也可能不存在。当代科学比普罗提诺走得还远。其中相对论认为时空就是裸流形加度规张量，物质就是4维动量场；量子物理认为物体和力都是量子场激发。所有这些流形、张量、和场都是数学对象，属于彼岸世界。所以在当代科学里，物体或物质完全失去独立于理型世界的内核，彻底隶属于彼岸世界。有人可能声称，因为科学注重可观测现象，所以科学只描述现实，不探究物质本质，因为物质本质不可观测。这个理念可能说得通。但如果承认科学不探讨世界本质，人就更不应该以科学为理由相信唯物主义、反对唯心论或宗教信仰了。

普罗提诺认为宇宙存于原始物质APEIRON之中，APEIRON没有任何界定，甚至说不清它存在还是不存在，这又与当代科学不谋而合。后者认为我们的宇宙源于一次大爆炸，宇宙时空都有限。但宇宙在什么之中爆炸的？宇宙之外又是什么？没人能够回答，因为没人能做任何界定。我们甚至不知道宇宙爆炸是否需要一个外在环境、或宇宙是否真有个“之外”，这正是APEIRON的定义。我们可以说宇宙在APEIRON里爆炸、宇宙之外是APEIRON，因为APEIRON就代表完全无法界定。

注释：

1. 骆远志，2018，为什么现代科学诞生在西欧、不在中国，https://lyz.com/modern-science/
2. 骆远志，2021，为什么马克思主义哲学错了，https://lyz.com/sci_marx_god/
3. 骆远志，2021，不包含力的力学理论，https://lyz.com/newtonian_simplified/
4. 骆远志，2022，中国民主化的最大障碍与解决之道，https://lyz.com/democracy-jesus/
5. 骆远志，2023，现代自由民主思想到底怎么来的？源头是《圣经》，不是古希腊，https://lyz.com/liberty-bible/
6. 骆远志，2024，六四35周年随想谁真的爱自由？ https://lyz.com/64-35years/
7. 骆远志，2024，从巴门尼德到康德—漫谈理性主义哲学，https://lyz.com/parmenides-kant/
8. 骆远志，2025，量子力学的哲学根基，https://lyz.com/heisenberg-schrodinger/
9. 骆远志，2025，从自然历史看人与动物的根本区别，https://lyz.com/human-animal/
10. 骆远志，2024，六四36周年纪念：什么样的人民注定被奴役 https://lyz.com/64-36years/
11. 季羡林，1999，站在胡适之先生墓前，https://www.chinafolklore.org/web/index.php?NewsID=5258
12. 胡适，1928，科学的人生观， https://zh.wikisource.org/zh-hans/科學的人生觀
13.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, Newton’s Scholium on Time, Space,Place and Motion, https://plato.stanford.edu/entries/newton-stm/scholium.html
14. 维基百科词条，胡适，https://zh.wikipedia.org/wiki/胡適
15. 陈独秀，1920年2月1日，基督教與中國人， https://zh.wikisource.org/wiki/基督教與中國人
16. Exchange of papers between Leibniz and Clarke，https://www.earlymoderntexts.com/assets/pdfs/leibniz1715_1.pdf
17. Original letter from Isaac Newton to Richard Bentley,The Newton Project,https://www.newtonproject.ox.ac.uk/view/texts/normalized/THEM00258
18. Einstein, 1905, on the electrodynamics of moving bodies,https://sites.pitt.edu/~jdnorton/teaching/Einstein_graduate/pdfs/Einstein_STR_1905_English.pdf
19. Einstein Explains Ideas on Universe, New York Times, June 27, 1931,https://www.nytimes.com/1931/06/27/archives/einstein-explains-ideas-on-universe-he-suggests-expansion-will-go.html?smid=url-share
20. Einstein, 1949, Autobiographical Notes, https://archive.org/stream/EinsteinAutobiography/EinsteinAutobiography_djvu.txt
21. Rosenthal-Schneider, Ilse (1980). Thomas Braun (ed.). Reality and scientific truth:Discussions with Einstein,von Laue,and Planck.Foreword by Arthur I. Miller. Detroit: Wayne State University Press. p. 74. ISBN 9780814316504.
22. Einstein, 1920, Relativity: The Special and General Theory (Part II: The General Theory of Relativity)
23. 竺可桢，1939，求是精神与牺牲精神，https://bjb.cas.cn/tbzt2016/dnzt/sd/jdwz/202007/t20200704_5618050.html
24. 胡适，1931，我的信仰，https://www.aisixiang.com/data/86476.html
25. 朱熹，《朱子语类·孟子七·离娄下·人之所以异于禽兽章》https://ctext.org/text.pl?node=592693
26. 中国近代反基督教宣言，https://lib.exchristian.hk/declaration.html
27. 胡适，1921，演化论与存疑主义，http://www.myhuayu.com/books/Reader/2625
28. 骆远志，2025，通俗解释彼岸世界与唯心主义，https://lyz.com/other-world/
29. 骆远志，2025，漫谈美与爱情的哲学意义，https://lyz.com/beauty-love/  
30. 骆远志，2025，人死后灵魂还在吗？https://lyz.com/death-soul/
31. St Augustine, The Confessions (Book VII), https://www.newadvent.org/fathers/110107.htm